學習數學可以脫離政治話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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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article was translated into Chinese and published on WeChat through a collaboration with Chinese for Affirmative Action


作者:辰熙 (Chen Xi)


作為一名數學教師和美籍華人,當有人倡議將社會正義納入數學教育時,我經常會遇到我的朋友和親戚的擔憂。例如,他們中的許多人對俄勒岡州和加利福尼亞州的反種族主義和反殖民主義的數學教育提議進行了反擊。在Twitter和huaren.us論壇等中文平台上搜索 “美國數學教育”後,我發現許多觀點也常見於我的朋友圈,比如:


“美國教育部門有強烈的左翼傾向,非常注重社會主義思想,'為社會正義而教',對特定領域的知識缺乏興趣。”


“由於數學知識的嚴謹性和系統性,如果允許學生有更多的自由去自己學習理論,在課堂上應用時將是一種失敗......”


“許多家長認為,課堂上的反種族主義框架只會削弱加州公立學校系統在全國的競爭力。”


“俄勒岡州將被反智力主義所支配嗎?在數學中找到正確的答案很難說是白人至上主義。”



在中文网站上看到的一些评价


許多抱怨來自於對教育、特別是數學教育的潛在有害信念。他們認為,“傳統”的死記硬背方法為學生提供了堅實的學術背景,教育應該重視勤奮學習和擇優錄取,數學教育應該是價值中立和非政治性的。


教育系統並不是為邊緣社區設計的


我在中國和美國都當過數學學生,也在常春藤聯盟和州立大學當過教師。我的經歷一再表明,與上述的“傳統智慧”相反,以公平和社會正義為中心的方式重新構想數學教育,確實有其必要性和可能性。數學教育可以激發學生的想像力,學習如何建立更好的社區。


下面我將討論當前數學教育體系中的一些信念和做法,這些信念和做法損害了社區建設的可能性,也不利於數學知識的傳遞。以公平和正義為中心的改革舉措是必要的,以幫助學生對數學有更深入、更嚴格的理解。


我們知道,學校和學生都受到他們所在社區的影響。由於教育資源在社區間的不平等分配、刻板印象的威脅、造成財務不穩定的外部因素以及教育系統本身的偏見,我們確實需要面對數學教育中的種族和性別不平等問題。例如,在2004年的一項研究中,在大學生中,估計有46%的黑人和51%的西班牙裔學生需要補習數學,而白人和亞裔學生的數字分別為31%和29%。這種差異受到上述所有因素的影響,在為學生創建課程時有必要考慮到這些因素,以使他們的潛力得到最充分的發展。


我自己作為學生和老師的經歷也證實了這一點:我看到同學們因為生病無法繼續讀研究生而陷入經濟困境,在失去醫療保險後又求助於GoFundMe(眾籌網站)。我曾有學生除了照顧生病的家人外,還需要做兩份工作。有多個學生告訴我,由於他們的種族和性別,他們在學習數學方面受到了阻礙。當我們努力使數學教育更加有效時,不能把不平等的問題丟在教室門口,而是要時刻意識到它。簡單的行為,如注意課堂參與機會的分配,或在講座中談論女性和有色人種數學家的貢獻,都會對課堂士氣和學生參與產生深遠的影響。


了解美國的學校系統如何不是為邊緣化社區設計的,這讓我們看到一些現有的系統如何不能考慮到每個人的需求。優先考慮記憶和死記硬背的“傳統”教育方法往往適得其反,不能滿足那些沒有機會獲得外部資源的學生的需求,如輔導或父母幫助做家庭作業。為了提高公平性,我們需要重新思考並解決數學教育中的某些傳統觀念和做法。


數學是想像力的延伸


我在中文和英文媒體上看到批評數學教育改革的人有一個共同的誤解,那就是把數學學習等同於學習如何進行計算,記住規則、算法和解決問題的 "模板"。因此,許多人說,“我的孩子還沒有學會長除法”或“人們認為2+3×5是25而不是17”。作為一名學生,我很幸運地遇到了許多令人驚嘆的科學書籍,這些書籍通過讓讀者了解現實生活中的數學是怎麼回事來消除這種觀念。歸根結底,數學是關於想像力的訓練,是關於能夠想出越來越多奇怪的物體並操縱它們,通過它們之間的關係來理解它們。


我對美國大學生的經驗普遍證實了死記硬背的局限性。當向他們展示一個計算規則或解決問題的模板時,他們是有能力的,但有些人對抽象的概念感到掙扎,對操作這些概念或創造新概念沒有足夠的自信。在K-12數學教育中,學生對“獲得正確答案”和記憶計算規則有一種痴迷。這導致學生對數學形成了不正確的概念,使他們不太願意自己去探索和研究。


俄勒岡州公平數學工具包(Oregon Equitable Math Toolkit)—提供了數學在現實生活中如何運作的例子,如果在課堂上正確應用,將導致數學教育的重大改進。工具包中的內容包括:不要求學生提出正確的問題,而是詢問他們可能的答案和策略,而不是把課堂互動作為建立課堂控制的一種方式。通過鼓勵學生向同伴解釋題目並提出更深層次的問題,把權力和代理權還給學生,實際上是在為他們解決更複雜的現實世界問題做準備。與傳統的以線性、“按部就班”的方式教授數學,並註重通過練習獲得高分的方法相比,工具包中的這些建議更準確地抓住了數學研究和實踐的即興性、協作性和想像力的本質。


此外,允許學生把他們的想像力帶入課堂,也為他們提供了想像一個不同的世界的機會——這個世界更加公平——可以超越種族主義和性別歧視等障礙的限製而成長。他們意識到,自己的生活並不是被鎖定在與他人的不斷競爭中,而是有許多不同的可能性,其中就有通過集體行動改變世界的可能性。


有許多哲學家和政治理論家試圖將數學中的思想應用到想像一個更好的社會的任務中,例如德勒茲和瓜塔里(Deleuze & Guattari)以及阿蘭·巴迪歐(Alain Badiou)。最近,鄭樂雋(Eugenia Cheng)寫的書既是對數學中重要思想的介紹,又是對實現公平的政治行動的呼籲。這個方向有很大的發展空間,看到教室內外的人合作實現這一目標,讓我充滿希望。


教育永遠不可能是政治中立的


最後,教育,包括數學教育,永遠不可能是政治中立的。


看似政治中立的教育的非中立性在社會科學和人文學科中更為明顯,但在數學中也有一些方面。一個例子可以從周女士在加州實施更多反偏見教育改革後的評論中看出。她認為,“學生需要在學校裡學習如何通過努力學習而變得成功。知識可以改變一個人的命運。如果所有的學生全部拿到A,那麼當他們高中畢業後上大學,進入社會後會發生什麼?”這表明,數學教育,特別是考試和成績,被用來約束學生,使其符合我們的奮鬥文化,並強加社會等級制度是自然和公正的想法。與其教導學生需要努力學習知識以變得比別人優越,不如教導他們用自己的知識來改變社會,使之成為一個不再有人比別人優越的社會。


有很多方法可以判斷你是否理解一個學科,而不依賴於成績,對很多人來說,包括我自己,小時候得到一個低分實際上會使他們不願意繼續努力。


此外,當成績與教師的工作保障直接掛鉤時,教師可能會有一種反常的激勵,讓他們為考試而教,並根據學生的成績對他們表示偏愛。這些現實對學習也是不利的。歸根結底,給學生打分並根據成績進行分類的製度對學生的學習來說其效用值得懷疑,它更多的是在推崇超個人主義、不斷競爭、任人唯賢的神話,以及努力工作等於成功的神話。所有這些都是對那些知道系統如何運作的人有利的信念,而我們越來越看到它們是如何對我們的社會、對人類文明的生存以及對個人的情感和物質福祉有害的。畢竟,如果你變得富有和出名,但我們的社會由於氣候變化而崩潰,你仍然一無所獲。


以正義為導向的教育舉措的關鍵目標之一是作為這些意識形態的平衡點,向學生展示還有其他選擇:現狀並不是人類生存的唯一可能模式,通過團結和協作,有可能建立替代性的學習社區,更有利於學生的心理健康,更有利於知識創造。數學是一門建立在理性的普遍性前提下的學科,它在很大程度上依賴於想像力的能力。正因為如此,我們教授數學的方式是開始創造一個更公平的未來的一個很好的例子。


許多教育工作者正在創建促進社區和實踐更公平的教學策略的課堂——取消家庭作業和高考,將數學應用於研究實際的社會問題,如經濟不平等、選民壓制和選區劃分,以及促進討論和合作,都是這場運動的一部分。如何做到這些並沒有唯一的答案,教育者們對此有許多不同的看法。說到底,如何將社會正義與教育結合,將是一個漫長的試錯過程。某些具體的改革措施可能會被證明無效而需要被放棄。但如果我們想塑造能夠面對我們今天挑戰的新一代公民,這種改革是必不可少的。


更多圍繞數學教育和教育公平的閱讀材料:


Freire, Paulo. Pedagogy of the oppressed. Bloomsbury publishing USA, 2018.


參考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