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州的平权运动案件到底是关于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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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article was translated into Chinese and published on WeChat through a collaboration with Chinese for Affirmative Action


作者:婉婷


(Image courtesy of Slate)


注意:本文改编自我们之前发表的一篇文章“我与家人谈论 ACA-5”,以便能够在微信上重新发布其内容。在此处查看原始文章


平权运动这次又上新闻了——这次是在德克萨斯州。


你可能还记得2016年费舍尔诉德克萨斯大学案(Fisher v. University of Texas case),其中一名名叫阿比盖尔·费舍尔(Abigail Fisher)的白人学生在反平权行动组织SFFA的帮助下,起诉德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基于种族拒绝她入学。法院最终作出有利于德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UT Austin)的裁决,也就是支持该大学对种族的考量成为录取政策的一部分。


2021年,SFFA带着一个非常相似的案例回来了:SFFA诉德克萨斯大学(SFFA v. University of Texas)。该组织代表两名指责大学以种族为由拒绝他们入学的白人学生提起诉讼,但联邦法官罗伯特·皮特曼(Robert Pitman)再次做出有利于德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的裁决。皮特曼表示,类似的法律论点已经在最高法院层面提出过两次,而且最近的这个案件证据“严重”不足以重新提起诉讼。换句话说,SFFA无法再度提出对大学的诉讼。

虽然我们可以辩论这些案件的法律或判决的细节,但我更感兴趣的是这些类型的案件所代表的误解。


无论如何,Fisher的案例几乎没有任何依据:在成绩低于Fisher的学生中,只有5名黑人和拉丁裔学生被录取,而42名是白人。168名黑人和拉丁裔学生的成绩和费舍尔一样好或甚至比她更好,但还是被拒绝录取。攻击有种族意识的录取政策意味着我们生活在一个种族无关紧要的国家;或者,有种族意识的录取政策在任何方面都无助于其解决种族不平等问题的目标。

因此,为了帮助我们了解这个最新案例发生的更广泛的背景,我想解决关于这两个常见观点的误解:

  1. “学生可能面临的教育障碍(即无法负担额外的辅导、放学后不得不做兼职而不是学习等)是阶级问题。因此,没有必要在此处考虑种族。”

  2. “在解决学生申请大学之前就存在的教育不平等问题这方面,基于种族的平权行动只是应急方案。”


观点一:“学生可能面临的教育障碍(即无法负担额外的辅导、放学后不得不做兼职而不是学习等)是阶级问题。因此,没有必要在此处考虑种族。”


也许另一种说法是:种族重要吗?继而引出,有对种族进行考量的录取仍然重要吗


这个最新的平权行动案,是在近代历史上最重要的种族正义抗议活动大约一年后出现的,尽管“黑人的命也是命” (BLM)运动本身成立于2013年。我想首先重申,亚裔美国人绝对面临种族主义,亚裔美国人的生命绝对也是命。我将第一个谴责任何说亚洲人的命不重要的人。但目前的美国对白人生命的重视,远超过对于亚裔、非裔、拉丁裔、原住民和所有其他非白人的生命。因此,“黑人的命也是命” 运动要求美国注意我们仍在与种族主义作斗争的事实。大多数人不会带着“白人的生命比其他人的生命更重要”的标志四处奔波,但我们知道,尤其是对我们这些非白人来说,这就是事实。


种族主义被根植于我们国家的根基之中。正如心声成员棣华之前一篇文章中所阐述的那样,“种族主义意识形态是随着经济和政治环境的变化而潮起潮落的。也就是说,当种族主义信仰服务于将某些人群边缘化来获得正向激励的社会和政治架构时,种族主义就会激增……从他们在殖民时代被奴役开始,美国的非裔就面临着剥削。


正如历史学家芭芭拉·菲尔兹(Barbara Fields)所说,奴隶制的目的不是“产生白人至上”,而是“生产棉花、糖、大米或烟草”:奴役创造了一类人,他们被剥夺了自由、财产和权利,被迫提供必要的劳动力,以使经济作物农业等殖民经济企业获得起步。对白人种植园主们来说,因为奴隶劳动是无偿的和终生的,他们可以获得比雇佣劳动力或临时劳工(例如契约仆人)更高的利润。种族主义信仰认为非洲人‘天生’或‘生物学上’比白人低等,应该被奴役,因为他们无法生存,否则非洲人遭到奴役的生活状态无疑就坐实了奴主们剥夺非洲人劳动阶级权利并压迫他们的行为。”


当然,奴隶制严格来说在1865年已经被废除了,但是在奴隶制被废除之后,政府就实施了黑人法典(Black Code),这本质上是用一种合法的方式,让非裔公民处于契约奴役状态,并剥夺了他们的投票权,控制他们的居住地和生活方式,并为了补充劳动力而强令黑人儿童做工,这虽然不是奴役,而是仅次于之。1867年的重建法案削弱了黑人法典的影响,让许多黑人开始参与政治,但重建只持续了12年。


报复性立法随后迎来了吉姆·克劳法案(Jim Crow) 时代。在这个时代,非裔和白人在生活的各个方面都被隔离:教育、住房、公共交通、餐馆、监狱、饮水机、浴室等。这在实践中意味着,就算黑人获得了自己的生存空间,他们周遭的环境往往是恶劣的:资金不足且极度拥挤的学校,糟糕的医院设施等等。


那亚裔呢?在吉姆·克劳法(Jim Crow)时代,这个国家的亚洲人并不多,但亚洲人通常不被认为是白人,而且还受到学校隔离、反通婚法的约束(即不允许白人和亚裔通婚)和歧视性的商业行为。禁止所有中国劳工移民的《排华法案》是美国第一部排除特定族群的移民法。国会通过该法案是为了缓解白人工人对维护“种族纯洁性”和据称中国男人会接替他们的工作的担忧(听起来很熟悉?),尽管中国人仅占全国人口的0.002%。



“但是我们亚裔努力工作才到达现在的位置!看?我们经历了太多的种族主义,但与非裔不同的是,我们仍然拥有如此高的家庭收入和教育成就!”


亚洲人在来到这个国家时无疑面临着巨大的挑战。但我们还没有完全了解历史。首先,虽然任何非白人美国人在美国都面临种族主义,但非裔在美国被奴役了200年,而亚裔则没有。请不要将此声明解释为我声称亚裔在美国不会面临种族主义和苦难。这是我在微信上看到的一种普遍的情绪,尤其是当一篇文章谈论其他少数民族所经历的种族主义时。但我要表达的并不是这个观点。


被奴役有什么后果?奴隶制结束后,一切问题都神奇地解决了吗?完全不,正如我们从黑人法典和吉姆·克劳法案时代看到的那样。但是,一旦我们取消了吉姆克劳法,一切矛盾就神奇地消失了吗?我们许多第二代孩子都了解美国历史上的奴隶制和种族隔离,但在吉姆·克劳法之后,挥之不去的种族主义复杂得多。以下是《纽约时报》最近的一篇文章对其的描述:


“尽管不受限制的歧视仍然在为美国非裔分流机会方面发挥着重要作用,但今天最有效地维持种族等级的是美国白人长达数百年的经济领先优势。一旦法律开始禁止对非裔的种族歧视,美国白人就创造了所谓的种族中立手段来维持政治和经济权力。例如,在第15条修正案授予非裔投票权后不久,许多州的白人政治家意识到最近获释的美国黑人都陷于赤贫,便实施了人头税政策。换句话说,美国白人早就知道,在一个非裔过分贫穷并被阻止建立财富的国家,涉及金钱的规则和政策对于维持种族界限几乎与法律隔离一样有效。如果美国白人利用他们世代积累的财富和更高的收入,可以轻而易举地购买昂贵的飞地,并拥有着大多数美国黑人家庭承受能力之外的公立学校,那么白人就不必制定强制隔离住房和学校的法律。”


时至今日,由于这个国家的历史,非裔在生活的许多方面都仍然面临巨大的劣势,包括就业、教育、住房等。


但是,我们的亚裔家人们是如何融入的呢?我们可以在1965年的《移民法》中找到答案,该法取消了早先基于国籍的移民配额(现在有了真正的配额),而是优先考虑家庭团聚、技术工人和专业人士。1965年以后,大量亚裔移民到美国,亚裔在美国的比例从1965年的不到1%上升到2015年的6%,而现代。亚洲移民潮占所有移民的四分之一。


自1965年,由于移民政策有利于技术工人和专业人士,来自南亚和东亚的移民比美国出生的居民更有可能拥有学士学位或以上学位。之后是1990年的移民法,增加了永久工作签证的数量,并对临时技术工人类别进行了更改,再次变得有利于受过高等教育的高技术移民。

没有人在美国的土地上完全了解其历史。即使我出生在这里,我也在不断学习。我许多在亚洲国家长大的朋友都告诉我,来到美国,他们从多数人到少数人,是他们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种族身份。但如果我们回顾历史,1965年后移民到这个国家的亚洲人,包括很多我们的家人,由于移民政策的结构方式,平均受教育程度更高,技能也更高。许多人最终进入了高薪领域,如科学、医学、技术和金融。


我并不是说作为亚洲移民来到这个国家很容易,或者我们不会面临歧视。我也不是说1965年后来到美国的每个亚洲人都拥有博士学位。你只需要看看其他亚裔美国移民群体,就能知道这一点,他们逃离越南、缅甸和不丹,为了躲避家乡的冲突。作为难民从饱受战争蹂躏的国家抵达,不可避免地会导致家庭收入中位数低于平均水平,教育程度较低。纽约市的华裔美国人也是所有种族中贫困率最高的群体之一。但许多亚裔在抵达这个国家时确实在这里获得了更多的领先优势,因为他们碰巧是在他们的祖国,这是已经开始就已经拥有社会和经济优势的人。


A同样,因为亚裔并没有像非裔那样经历奴隶制的遗产,尤其是在吉姆·克劳时代结束一年后的1965年之后移民到美国的亚裔。1965年之后的亚洲移民抵达了一个刚刚废止基于种族、肤色、宗教、性别或民族血统的歧视的国家:1964年的民权法案,这是一项由马丁·路德·金等许多活动家赢得的胜利。1965亚洲移民不是在被奴役了200年后才开始他们在美国的生活,但他们能够从以前被奴役的人带来的法律变革中受益。


同样,这本质上不是任何亚洲人的错,也不意味着亚洲人不会经历苦难和种族主义。这只意味着,正如我们的斗争是真实的一样,非裔的斗争也是非常真实的,只是有时与我们的斗争非常不同。通过生活在这个国家,我们继承了它的遗产,无论我们是否决定承认它。无论我们喜欢与否,我们的生活都会受到这一遗产的影响。


为什么我在谈论平权行动时要提到所有这些历史?在大学申请过程中,额外考虑种族只是试图考虑这样一个事实,即我们仍然生活在这个国家种族主义的重压之下。种族不可避免地塑造了每个人的生活——白人、亚裔、非裔、拉丁裔或美洲原住民,或任何他们的组合。

9/11事件之后,针对南亚裔美国人的仇恨犯罪激增,甚至一系列导致涉及谋杀和永久性脑损伤的事件。今天,在2020年,在旧金山,人们因为长得像中国人而在街上被吐唾沫。由于新冠疫情,针对亚太裔的仇恨犯罪在全国范围内呈上升趋势,我写了一整篇论文,讨论华裔女性面临的由新冠疫情引发的反亚种族主义。亚裔的生命很重要,但美国似乎并不认为他们很重要。

目睹这些事很糟糕,然而体验它们则更是痛苦。听到有人因“冠状病毒”在街上对我嗤之以鼻,甚至只是目睹亚特兰大枪击案的悲惨事件,都是今年让我最崩溃的瞬间。但我们必须认识到,这些在街上向亚裔吐口水,告诉他们滚回自己的国家的白人至上主义者中,有很多也是像杀死像乔治·弗洛伊德的凶手,哪怕平均来说,非裔对警察的抵抗很少。


同样的体系导致主要为有色人种学生提供服务的学校获得的资金比大多数白人学区少230亿美元;对同样的不当行为,非裔学生受到的处罚比白人学生更频繁也更严厉;非裔孕产妇的死亡率是如此糟糕,以至于这被认为是一个人权方面的问题。非裔的生命很重要,但美国似乎并不认为他们如此。


所以回到最初的关注点:种族不能代替阶级。种族与阶级密切相关,这是绝对正确的。由于这个国家的奴隶制历史,非裔被剥夺了世世代代积累财富的机会。但仅仅基于阶级的平权行动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如果我们假设,比较一个贫穷的白人学生和一个贫穷的亚裔学生(为了进行合理的辩论,假设他们的社会经济地位完全一样)我们知道这两个学生长大后都会面临困难。可能他们俩在成长过程中都要打两份工,还要照顾生病的亲戚,都负担不起SAT辅导。


但是这个贫穷的白人学生并不会在成长过程中因为他妈妈滑稽的口音而被取笑,也不会在他的班级中被误认为是其他的白人男孩;这位白人学生从来不必像许多第二代亚裔美国人那样承担为家庭翻译的负担,并在中学学习如何处理账单和税法;这个可怜的白人学生(上帝保佑)更有可能死于意外伤害,不像亚裔,他们15-24岁的主要死因是自杀。因此,阶级不能完全解释针对亚裔的暴力。


同样的道理,如果我们用非裔学生代替亚裔学生,那个贫穷的白人学生不会在成长过程中见到别人用害怕的眼神看着他并紧紧的抓着手提包离开;那个白人学生,仅仅凭借一个听起来像白人的名字,就更有可能得到工作面试。与他的非裔同学不同,他的老师会鼓励那个白人学生参加高级课程。那个白人学生不会因为玩玩具枪而被警察枪杀。这个国家存在超越阶级的现实,它们对人们的身心健康产生真正的影响,是有科学依据的。



观点二:“在解决学生申请大学之前就存在的教育不平等问题这方面,基于种族的平权行动只是应急方案。”


我们都同意一点,即生来有钱的人、白人和男性通常生活更轻松,这不一定能怪到他们头上,而是因为我们所处的社会环境造就了这一情况。平权行动认识到了这一点,因此试图理清不同人,不同性别和种族之间的不同生活经历。我们并没有从一个公平的竞争环境开始起步,而是任意决定挑选一个人群居于其他所有人之上。人生的赛道从一开始就不是公平的。


平权行动绝对是一种应急的尝试。这些教育不平等早在学生申请大学之前就出现了,如果有人真的相信平权行动可以直接治愈种族主义,我将是第一个强烈反对他们的人。如果我们能从一开始就解决种族不平等问题,纯粹根据人的优点来判断他们,那不是更好吗?当然是的!问我一百万次我也会这样回答。但是我们不能通过突然决定不看种族来解决几个世纪以来的种族主义问题。


我们必须认识到,现在正在申请大学的非裔、亚裔、拉丁裔和原住民学生的生活都受到种族的影响。换句话说,当我们在大学申请或公共就业申请上标记我们的种族身份时,我们只是提供了一个更全面、更准确的生活画面,其中种族是产生影响的众多因素之一。

与此同时,当然,我们必须从一开始就尽我们所能消除这些不平等。我们可以采取平权行动,我们可以投票支持来更好地资助学校。两者都将朝着同一个目标前进。



结语


尽管大学申请过程已经过好几年了,为什么我仍然继续思考平权行动的重要性?部分是因为平权行动确实继续影响了我作为一名大学毕业生的生活,但也因为当我们谈论平权行动时,我们也在谈论在这个国家成为一个种族化的人意味着什么。这会影响我们所有人,无论我们来自什么背景。


我们在谈论上大学,但我们也在谈论如何在我的一生中绝望地希望自己是白人,想知道为什么一个白人男孩胆敢在公园里随意嘲笑我,也在我妈妈告诉我人们一直对她的华裔同事尖叫“滚回你的国家去”时感到无比的悲伤。


高中毕业时,除了“医学预科”这个模糊的概念之外,我对自己想做的事情一无所知,但不知何故,我在大学的学术轨迹主要集中在种族和民族研究上。也许迄今为止我学到的最大的教训是:

第一,我作为亚裔的个人经历甚至无法涵盖“亚裔美国人”经历的多样性;


第二,作为亚裔美国人意味着,要承认并与这个国家的历史以及其他所有种族群体的经历共存。对我来说,指责并推翻其他种族群体是无益的,而我们真正应该关注并改变的是使我们成为这个国家的下层公民的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