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纽约顶尖高中学生的反思:我不想成为当权者拒绝改变的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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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article was translated into Chinese and published on WeChat through a collaboration with Chinese for Affirmative Action


“努力终有回报”是我从小到大一直从父母那里听到的一句话。在熬夜准备考试或是在清晨的火车上赶作业时,我会反复对自己说这句话。但现在,作为纽约市一所名牌高中的高三学生,我开始意识到这种思维方式的缺陷。

长期以来,由于史岱文森,布朗克斯科学高中,布鲁克林科技高中和类似的名牌高中招收非裔、西裔和低收入学生的人数有所下降,该市的特设高中和名牌高中录取制度的公平性一直受到质疑。今日,非裔和西裔学生占纽约市高中系统人数的近70%,但他们却只占9所特设高中入学学生的10%多一点。除了拉瓜迪亚高中(要求学生提交表演或艺术作品集来替代入学考试成绩)以外,这9所学校依据学生在八年级秋季参加的特设高中入学考试(SHSAT)中的成绩录取。其他重点高中,如亨特高中,也实行类似的入学考试。


史岱文森高中,图源:NY Post


2019年,纽约市长白思豪(Bill de Blasio) 表示,为了增加特设高中录取学生的多样化,打算取消SHSAT作为录取的决定因素。这些计划在亚裔社区内引发了不同意见:一些亚裔家庭和立法者认为,取消考试将是对亚裔学生的歧视,而且亚裔在学生群体中占据很大的比例。尽管Bill de Blasio的提议并未通过,但随着疫情暴发,行政官员们重新审视考试形式,人们再次就重点高中录取方式产生了争论。


图源:Inside Higher Ed


当第一次听说招生改革所产生的混乱时,我也感到被针对了。举例来说,我被立法者在制定改革计划时拒绝咨询亚太裔社区的行为所伤害。除此之外,当我读了一篇又一篇描述这些教育改革计划将削减特设学校的亚裔学生人数的文章时,我担心取消入学考试将会贬低无数亚裔学生为了取得学术上的成功而做出的努力。


我在一个低收入家庭长大,我回想起我们不得不在做饭时节约葱姜等调味料以省下付房租的钱。当我的朋友们在嘲笑那些在学校学费豁免清单上的人时,我只能耸耸肩,强颜欢笑。现在我的父母在做白领的工作,我的哥哥和我都拿到了优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我们难道不努力吗?我们现在的地位难道不是我们应得的吗?我总是为取得好成绩感到很愉悦,为论文上的评分“前百分之一”感到光荣。事实上,当我进入考场时时,我和坐在我身边的孩子们在家境上的差异消失了,我们都只有同样的两支铅笔和一块橡皮,成功与否只取决于我们在做选择题时选A,B,或C。没有比这更公平的了。标准化的测验是为数不多我和我的同学们处于平等地位的场合。像我一样的孩子无法接受没有标准化考试的未来。


我依然认为,不将亚裔的意见包含在讨论的范围之内是一种不可接受的失察。并且我依然相信,我的家庭是靠无比辛勤的工作才取得如今的地位。然而,我不得不认识到一个现实:我和我的很多同学拥有很多并非所有少数族裔家庭都拥有的特权。我的朋友大多出生在富裕的家庭,并且每周能够花大把时间参加昂贵的考试补习班和夏令营项目。这种奢侈的花销是很多人都负担不起的。即使是花费那么多时间在学习上也是一种巨大的特权。


因为对于非裔和其他有色人种家庭(尤其是低收入家庭)来说他们面临的挑战:“努力学习”和“努力工作”的成功之路对于他们可不像是华裔美国人认为的那么简单。系统性种族主义是美国社会中内置的各种力量的融合,这些力量使有色人种处于不利地位,以不同的方式影响着不同的群体。例如,美国心理学会的研究报告显示,早在 10 岁时,非裔学生就会被认为比同龄人年长且(在犯错误时)看起来不那么无辜,因此更有可能因其他孩子往往会被原谅的问题而面临纪律处分; 2004 年的一项研究发现,许多学校会主动干预非裔学生参加高级课程或参加课外活动,而同时却鼓励他们的白人同学接受大学预科课程的挑战。在课堂之外,许多其他问题以大多数亚裔美国学生从未经历过的方式使非裔们处​​于不利地位,如几十年来歧视性招聘行为以及低就业率造成的跨代贫困,和由于贫困而被拒绝借款等问题。


尽管我们可能不愿相信,我们目前的教育系统其实并未有效帮助亚太裔社区。我们不能再相信 SHSAT 是聪明、勤奋的亚裔学生通过测试来走向成功的未来的方式。一方面,尽管这些学校的亚裔学生人数众多,他们仍无法代表纽约市的整个亚裔人口。名牌高中的低收入家庭明显减少——根据 2017-2018 年纽约市公立学校人口数据报告,纽约市 9 至 12 年级的亚裔学生中有 76.5% 有资格享受免费或减价午餐,而在 Stuyvesant 高中和布朗克斯科学高中(纽约市九所特设高中中的两所)这一比例为 53.4%和 56.1% 。在 Hunter高中,1200 名学生中只有 105 人符合资格。 2019 年纽约市政府贫困衡量标准显示,纽约市 23.8% 的亚裔生活在贫困中,是所有种族群体中比例最高的。乍一看,名牌高中有大量亚裔学生似乎是一个令人鼓舞的统计数据。虽然低收入的亚裔美国学生确实设法考入了精英高中,但这些差异表明,他们与大量非裔和棕色人种学生一起,由于学校对单次入学考试模式的重视而继续被那些有条件占据更多学习资源的同龄人挤压着。


在Hunter College High School 门前的游行中,学生们手举标语,上面写道:为什么在一个非裔占25.5%,拉丁裔占40.6%,低收入家庭占72.8%的全市学生群体中,我们学校的学生在这几个方面分别只占2.4%,6.4% 和9%?图片由作者本人提供

在Hunter College High School 门前的游行中,学生们手举标语,上面写道:为什么在一个非裔占25.5%,拉丁裔占40.6%,低收入家庭占72.8%的全市学生群体中,我们学校的学生在这几个方面分别只占2.4%,6.4% 和9%?图片由作者本人提供


就像目前的系统并不在帮助我们一样,对该系统进行改革也不一定会伤害我们自身。尽管尚未对高中招生流程进行大规模更改,但一些较小的举措一直在努力帮助获得服务程度不足的学生群体。其中一个行动就是 NYC Department of Education Discovery Program。这个项目为表现优异的弱势学生提供暑期教育提升,帮助他们获得特设高中录取,这些举措的最终目标是通过整合基于中学平时成绩排名的录取方式来逐步淘汰 SHSAT。在2020年,49.7%的录取通知书发送给了低收入亚裔美国学生。这应该是相较于其他任何种族人口中最多的,而且比去年有所增加,这表明亚裔将继续受益于平等入学改革。该计划的延续还可以更准确地反映纽约亚裔社区的多样性。例如,美国教育部(DOE)预测该计划将增加母语为乌尔都语或他加禄语的学生的代表性。 亚太裔社区是一个非常多样化的社区,倡导包容性教育系统将有助于维持其多样性。


在Hunter College High School 门前的游行,图片由作者本人提供


最终,我在一个名牌高中的经历教会我两个重要的道理:第一,一次录取考试并不是弱势学生获得更好未来的公平竞争环境。第二,即使少数族裔的学生能够获得重点学校的录取,这些学校本身的设定也不能给予他们太多支持。这些不平等在我开始申请大学的时候变得尤其明显:虽然我的成绩很大程度上受益于我的指导老师,从频繁的专题讨论会到不必预约的一对一聊天的过程中,似乎有种不言而喻的假设:我们已经非常适应基本的大学过程。我很多同学的父母能够帮助他们创建一个大学清单,修改文章,或者申请财务援助。很多人和备受尊敬的学校有财产捐赠方面的联系。在一个拥有这些外部资源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一个环境里,完全凭自己解决这些过程是令人生畏甚至麻木的。正是这次经历让我充分意识到,再多的努力也无法让我与生来就拥有更多资源的学生平起平坐。

作为低收入的第一代移民而长大的体验包含着“被孤立”的感受。而作为东亚裔美国人,我知道能有大部分的同学外貌和背景跟我相似是一件幸事,但现状就是学校倾向于录取相对富有更 “像白人”的申请者,所以我们仍然缺乏一种归属感。相对于一些更加没有话语权的少数族裔同学,我的背景已经相对具有特权了,所以我明白他们所感受到的与这样的现状的差异会更大。让精英高中变得更多样化是为更多背景各异的孩子开放空间的必要一步,也是为教育系统的平等做出的一系列努力之一。


用亚裔的成功来合理化当下的教育系统会伤害所有有色人种社群。这种宣扬仅仅只描绘了亚裔群体中单一的一小部分。我们现在的高中录取模式似乎更青睐亚裔学生(当然,肯定有亚裔同学从中受益),但披着“赞美勤劳的少数族裔家庭”的外衣的改革阻力正在伤害和分裂亚裔美国人群体,甚至整个少数族裔群体。它加深了亚裔和非裔/西班牙裔社区之间的分歧,只会适得其反并伤害我们所有人。


在Hunter College High School 门前的游行,标语上写道:多元化才是优异的,图片由作者本人提供


以前,我对于失去现有的录取系统也会感到害怕,因为我不知道这件事对我这样的孩子会有什么样的影响。我不能确定改革的决定会怎样影响我们学校,也不知道哪个决定才是正确的。但当我回顾自己的高中生涯,我可以确信地说保持现状不是上策。


我不想让自己和我的亚裔美国人同辈习惯于忽视这种系统性的问题。这样的系统下,少数族裔的孩子将不能得到跟其他学生得到相同的教育,我们也不想成为当权者拒绝改变的借口:当权者们只会用手指指着我们,然后说:“哪有这么糟?看看他们(这些成功的亚裔)!”